一点写作经验

纳兰妙殊: 之前有朋友说希望我分享“写作经验”。说实话,我自己也是摸着石头过河,边写边琢磨,边学边总结。以下几条是我读书写东西最经常想到用到的,对写同人或写原创小说同样适用,因为我自己就是两样都写嘛。 虽仅一得之愚,亦聊备一家之言,不揣冒昧,献丑于同好。 1. 先确定结局。 这是开写之前最重要的准备工作。想象出结局的情节、情绪、画面、一部分对话,甚至,把它先草草地写出来,然后反推上去,引导整个故事向它流淌。 为自己准备一个精彩、得意的结局。中途坚持不下去的时候,想想结局,想想怎么能浪费那个早就在终点等待的结局呢?动力马上就来了。 但,也要警惕为了凑成特定结局,勉强人物做出不合理的举动。 2. 预备好所需文献。 不要想全部读完再开动,那样耗到明年也开不动。大致读几本重要的,就开写吧! 边写边读,就像充电一样。写累了,缺乏灵感,拿起文献来读,往往会有意外收获。 3. 用刀前要磨刀。 为自己定几本可当做“磨刀石”的书。 肉铺切肉的大叔,时常需要抄起一根磨刀棍,把屠刀正反正反唰唰磨两下,再继续干活。 动手写之前和期间,也都要磨一磨语感。拿起自己的磨刀石,读五到十分钟,让自己脑子里的造句机器以好的节奏运转起来。 杰克·伦敦说他在屋里墙上贴满小纸条,上面抄着他觉得好的句子。那就是他的磨刀石。 私人觉得好使的:莎士比亚全集,《微物之神》,海明威,帕斯捷尔纳克。再多就不能说了!私藏石不舍得告诉别人,嘻。 学点好的!多学死人书。不要学郭小四、六神磊磊、七堇年、八月长安、九夜茴……(带“五”的还真没找到,差点写上五月天) 金庸《越女剑》: 八十名越国剑士没学到阿青的一招剑法,但他们已亲眼见到了神剑的影子。每个人都知道了,世间确有这样神奇的剑法。八十个人将一丝一忽勉强捉摸到的剑法影子传授给了旁人,单是这一丝一忽的神剑影子,越国剑士的剑法便已无敌于天下。 那些已经画图凌烟阁、造像总统山的大师们也是这样,不用学到太多,能捕捉到一丝一忽的影子,刻苦研习,已够无敌于天下了。 比如莫言。他自己说,当年看了福克纳的小说,根本没看多少就豁然开朗,立心要创造自己的“约克纳帕塔法县”,创造自己的“一块邮票大的地方”。那就是高密。 最终莫言也拿到诺奖,与福克纳并肩立于世界文学史之中,各自统治着自己虚拟出的文学王国。这真是个令人快乐的故事。 4. 重视第一章。 第一章对整篇小说来说太重要,也是写起来最吃力的部分。 首章定基调。它确定了小说的气味、颜色、口音、拍子、副歌,以及,故事是条衔尾蛇,从哪块鳞片开始讲?以怎样的角度把故事抛出去?很多极微妙的东西,全在第一章里。 ——所以说最重要的技巧,不是写,而是选择。 菲利普·罗斯: 开始写一部新书的过程可谓痛苦不堪。我经常要写上一百页才会有一段幸存下来。接下来我会重温六个月里写下的内容,在可以保留下来的每一个段落、每一个句子、有时是一个短语下面标上红线,然后再把所有标过红线的地方打印在一张纸上。保留下来的内容往往不超过一页纸。 不过,如果幸运的话,这些东西就可以作为第一页的内容。我需要找到最鲜活的东西来给全书定调。可怕的起始工作结束后,接下来就是几个月的自由表演了。 马尔克斯: 最难写的就是第一段,第一段我要写几个月,一旦写好它,其他的就容易多了。第一段解决了一本书的很多问题。第一段是整本书其他部分可以参考的模板。 所以,认真考虑第一章的各种可能——是《百年孤独》“多年后……”这种一句横跨几十年、埋下伏线的奇幻、沧桑式,还是《变形记》“一天早晨格里高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甲虫”那种简洁简明开门见山式?——然后做出选择。 另外,凹造型的第一章不是好的第一章。要(看上去)非常自然,像娴熟的老司机,松手刹换挡轻踩油门(看出来没?爷是有驾照的人),车像海豚钻入海水一样油光水滑地前进了。 5. 少用成语。少用成语。少用成语。 注意,是“少用”,不是绝对不用。 用大量成语和习语的,是庸才。是语感迟钝的粗人。 一个作者的日常本职工作:提高审美,锻炼语感。 要有一点文字洁癖,多少要有一点。对不够美的东西,一定要敏感。就像豌豆公主对床垫下的豌豆一样敏感。 不要写一个女人“亭亭玉立”,不要写一个男人“玉树临风”,不要写一个孩子“憨态可掬”。 在小说的叙述过程中,成语非常破坏语感。因为成语自带体系和语境,四个字,“刻舟求剑”“邯郸学步”都是一个完整故事。把成语放进小说句子里,就像给玫瑰花圃里放进一只狗。 领导讲话:“我们几个国家虽然国情不同,但是一定要同舟共济……我们要敢于壮士断腕,迎来凤凰涅槃……”那是因为讲话需要简洁,用尽量少的字词表达更多的意思。 毕飞宇写他读《朗读者》的中译本,里面汉娜换袜子译成“她金鸡独立似的一条腿站着”,他立即觉得这个译本不够好。 要是能像汪曾祺似的这么用——“你们全都是含苞待,每个人都有锦绣前!”(《云致秋行状》)那也行。问题咱不是汪曾祺呀。 作家在小说里创造的世界,必须是新的。新的主题曲新的语感和意境,自成王国,自有一套行星恒星的运行规则。 这是作家的尊严和权威所在,不容侵犯。 ——什么?用网络流行语?朋友我不想跟你说话。 6. 慎用比喻。 “他眼里有全宇宙的星星”“他眼里有一整个海洋”……这种陈词滥调,就不要再写了! 贫乏的喻体,暴露作家掌握的词汇量的贫乏。 其实小说之美,美在结构、节奏、文体等多方面。比喻诚哉小道。不要总盯着比喻。如果觉得自己这个比喻句不新鲜,不美,不合适,那就不写,这也是个尊严问题,宁卖仙桃一口,不卖烂杏一筐。 ——如果确有这方面的爱好,也确能写出有趣的比喻来,那……就要克制了。 ——上面这句说的是我自己。我正在努力克制自己,少用比喻!不要老想着炫技!不要老想搞个大新闻漂亮句子出来、自己坐在电脑前得意! 每条比喻是一次短暂的刹车,读者需要停下来,跟随作者走进比喻句的岔道,再走回来。多几次暂停和岔道,能增添层次感和趣味,但花在岔道上的时间太多,这趟旅程就喧宾夺主了。 好小说不是比喻句集锦,不是比喻句的画廊。不是把漂亮的比喻镶上框子挂个满墙就是好小说。 国内很多人学的是张爱玲。是,张爱玲喜用尖新的比喻,但她没有失却对节奏的把握,更重要的是,她的比喻后面有洞见,对人生和命运的、高人一筹的洞见。所以其实不是比喻好看,是她的见解好看。 ——犹如:皮肤好并不是皮肤好,是身体状况健康,皮肤才能光洁好看,皮肤只是一个外化可见的表象。不去整体增进健康,光花心思在护肤上,没用的。 更高级的作家,绝不把功夫用在比喻上。其实我的比喻句英雄,是福楼拜。但他令那些句子隐匿在小说中,因而人只感到它好,浑然地好,并不一惊一乍地觉得他的比喻句美得吓人。 太多的比喻,倒胃口,败坏节奏,把叙述搅成一滩浑水。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就是反面教材。 7. 贴着人物写。 要按照人物本身的性格写!不要自己跳到人物的躯壳里,用自己的性格代替人家做出反应。 举例:丈夫/妻子和情人偷情,其伴侣发现了,她/他会怎么做? 心思深重的英国丈夫,悄悄带上门,不令他们发觉地离开了。不久后带妻子去了瘟疫流行之地。(毛姆《面纱》) 愤恨难平的中国武汉妻子,到楼下打电话给警方,称有人卖淫嫖娼,让丈夫被抓,身败名裂。(方方《万箭穿心》) 这两种不同的反应,都是独一无二,只有“那一个”人才能做出的。 如果主角明明是个体重超过70公斤、智商及格、成熟正常的男人,就不要让他代替女作者媚态横生地撒娇,或者让他替爱猫的作者“像慵懒的小猫一样”惺忪地伸懒腰、发出“可爱的声音”,或者让他替爱赖床的作者大发起床气。 除非你认为“萌”比尊重人物个性更重要。 (TBC) 所谓“经验”,暂时想到就这么多,以后想到别的再补充吧。 以及我今天终于交稿啦!多比是个自由的小精灵!明天开始可以尽情玩几天同人了。等我更文哦!XD   2018-09-15  

如何做一个装逼型读书者

完全ok👌 兔子: 当书单用,真的给这个作者笑死。 檎遥@蛙鳴蝉噪: 以下内容都是我瞎编的。 任何事物都可以引起人的攀比,读书自然也不例外。我在网上见过不少博览群书的姑娘,大家在分享书单时都有点若有若无的优越感(或许只是我小肚鸡肠这么想),连我自己也不例外。每次给人推荐书都优越感十足,恨不得炫耀到天上。——“什么,你不知道《死神的精确度》再版了吗?”“李继宏翻译的《瓦尔登湖》真是绝了,苏福忠就是个乐色。”(我同意这话) 那么,我们该怎么在攀比成风的网上和不死不休的读书交流会里胜出呢?以下是我血拼沙场多年的一点惊讶,分享给各位需要装逼的读书人。 避开那些太过知名的作家和作品。 我们都知道不会有人把小时代列入装逼用书单里(有的话请当我放了个屁),网络上的大部分言情耽美和其他也不应在此列——所以我每次想和人安利阿菩(网络奇幻作家)的《桐宫之囚》和九把刀(台湾作家,编剧)的《猎命师传奇》都会碰一鼻子灰,被嫌弃没有逼格,遂作罢。那么我们就主要把目光放在实体书上。 另一方面,你想装逼就必须,必须,必须绕开那些本身的确牛逼,但是已经给人讲烂了的作家和书。作家特指马尔克斯、太宰治、米兰.昆德拉,书特指《百年孤独》、《人间失格》、《月亮与六便士》和《生命不能承受之轻》。 我有罪,我傻逼,我看不懂太宰治,我觉得他莫名其妙近乎矫情(请太宰迷妹不要打死我)。另一方面,我还是挺喜欢老马和老昆的——但他们二老真的太烂大街了,我们班有七八个看过《百年孤独》的人,这书在文化圈的普及程度差不多和背包客界的《孤独星球》一样。啊老马,你的笔法如此精妙,你的结构如此帅气,你的风格如此酷炫,我恨不得把《霍爱》里关于男女之爱的经典例句全文背诵——但这能装多少逼呢?现在看个马尔克斯只能说明你看过一点外国文学,充其量也就是个梅花三。 至于太宰毛姆等老先生,唉,晚辈get不到点,愧疚。 你还得选择几个小众作家或名家的冷门作压箱底。 这里的小众有以下几种:一、在国内冷门的作家(举例森见登美彦和让.特磊),二、在世界范围内都挺冷的作家(这个比较难,因为这类作家的书一般没有中译本——如果你是海外党请当我在放屁),三、新人作家(举例海因茨.海勒)、奇葩作家、转型作家。 尼尔.盖曼已经够活了!你得看海因茨.海勒!扯扯那本《本来我们应该跳舞》,扯扯德意志文学的奇妙笔法,要是能扯到大屠杀、纳keke粹就更rio了。 马克.李维的爱情小说看太多了?那快去看弗朗索瓦.齐博(法国著名律师)的《去他的戒律》!里面的句子真是绝了。 还在看马尔克斯?我们都看《七杀简史》了,纽约时报专栏推荐呐! 当然,你既没看过《女童》(图珞洛.哈斯曼著)也没看过《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》(安东尼.多尔著)也不知道《再见,黑鸟》(my男神伊坂幸太郎著),那就讲讲我们耳熟能详的名家的冷门作吧。 翻开你的《洛丽塔》,在最后的拉页上找找博纳科夫的其他作品;看完《瓦尔登湖》后也去把《康科德与梅里麦克河上的一周》翻翻;别光注意《挪威的森林》,《大萝卜与难挑的鳄梨》更加生动。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你的对手无话可说。 谨慎使用“意识流”这个词。 意识流做错了什么?它啥也没错,错就错在它太常见了,你在名朋写个戏都能自称意识流。王朔有语曰:中文是没有意识流的,我们的表述和思维方式没法形成意识流。 但是我们写不了,可以看了装逼啊(《追忆似水年华》就算了)。 还是老马,虽然他烂大街了,但你干嘛不提提他的老伙计们?讲讲博尔赫斯和他的《巴别图书馆》;提提聂鲁达的诗(很遗憾我没看过);说说科塔萨尔(老马文学偶像)的《跳房子》和《河》(我滴最爱)——要是能说到巨匠井喷的拉美文学爆炸就更好了,那些又长又绕口的人名一出来,你就压过了那些姑娘半个头的气势。 这个时候,她们才会洗牌,说:“过。” 这个时候你手上的不知道哪国文学就可以动了(最好是个必须拿地图才找得到的国家),不过人家打了拉美文化历史牌,你必须得有个偏僻小国的本命作家才行。卡蒙斯(葡萄牙桂冠诗人)有点太火,像什么艾纳尔.茂尔.古德蒙德松(冰岛作家)就不错,或者巴雷特(尼日利亚作家)。 你要讲土著文化,讲穆斯林的逊尼派和什叶派千百年来的纠葛,讲《我在伊朗长大》(一个漫画);或者提提红场上的积雪,白桦林里《喀秋莎》的曲调,北京老莫餐厅里摆着的苏联文学。——快看啊,托尔斯泰同志和他老婆和好了!他们已经不吵了!他也不腰疼了!穆斯林割礼也取消了!世界和平! 中文圈的也不要慌,我们不一定会输。 别说已经火遍全球的《三体》和莫名其妙的《北京折叠》,你上微博随便找找:“外国我不太清楚,不过国内作家我比较喜欢张寒寺(我强烈安利!!!)呢,他的脑洞真是太酷了……” 自然而然把话题接过来,讲讲改革开放阵痛下极速转型的流行文化,九零后与垮掉的一代。 老作家也是装逼利器:“那天闲翻张贤亮的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》,里头关于那个年代的描写简直棒呆!……” 但要是你不看小说呢? 有个哥们只看军事文学和人物传记,和我逼逼戈尔巴乔夫能逼逼一下午(幸好我有看过传记,不然得疯掉),各类历史人物的生平信手拈来,写议论文简直牛逼到让人晕眩——你能说他不厉害吗?即使他几乎不看小说? 还有个研究宗教的叔叔,我爸哥们儿,目前已经进展到拜火教了,每次我和他碰面都能收获一堆宗教知识,还打算去学习梵文——我能说他不牛逼吗? 于是这场攀比血肉横飞,人人装逼到精疲力竭。直到一个瘦小的姑娘喝完奶茶,轻描淡写打下一句: “上次去葡萄牙圣地巡礼,结果没看到卡蒙斯真迹不说,连那家特色书店都圣诞歇业了,害得我只好紧急飞回美帝去买平装书,好气。” 于是全场寂静,一众文艺女青年都说不出话了,无人生还。 所以说看书又不是斗地主,装什么逼啊。 灵感源自蔻蔻梁的《旅行又不是斗地主》   2018-01-03